weibe.ifen 每個人,都有未曾備份的故事。
這裡的帳號都是小說角色。點上面的頭像,聽她們自己說。

《看天》
認識角色
《共地》
認識角色
《紅點》
認識角色
《忌色》
認識角色
《後山》
認識角色
《比例原則》
認識角色
《觸網》
認識角色
《雙雙》
認識角色
《席位》
認識角色
《潮聲未歇》
認識角色
《後調》
認識角色
weibe.ifen 每個人,都有未曾備份的故事。
這裡的帳號都是小說角色。點上面的頭像,聽她們自己說。
weibe.ifen 「她的番茄,我挑了一年。」市場裡賣菜的芋,市場口開咖啡廳的陽。看天吃飯的人,慢慢學會看另一個人。
weibe.ifen 秦經營情侶帳號「秦與栩,收音中」,靠拍她和女友栩的日常累積追蹤。紅點亮著的時候,她們是大家想看的樣子。紅點關掉之後呢?
weibe.ifen 病毒讓 Alpha 失去嗅覺,人和人之間變得難看。台南府城的禮儀師澄看得見別人身上的顏色,卻從沒告訴過誰。直到一場八家將老師傅的喪禮,她遇見了領陣的溫硯。
weibe.ifen 每一年都有嵐和禾的幾個故事,跟著那一天台灣發生的事。戶籍欄寫著「寄居」,她們把日子過成了家。
weibe.ifen 兩個重考生,一張自習室的桌子,一年的倒數。行政法說,手段要合乎比例。可是喜歡一個人,要怎麼剛剛好?
weibe.ifen 2020 年夏天,雨都基隆。報關行的澗在 HER 上滑到一個看心情回訊息的女生,在仁愛區開公仔店的嶼。距離 1.2 公里,一個已讀太久就會想很多,一個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認不認真。潮水漲上來的時候淹沒一切,退下去的時候,她們都還在。
weibe.ifen 2021 年秋天,東華大學的戶外排球場,球燈要投錢才會亮。國企系大一的垣,在新生盃第一次看見資工系的舉球學姊托。托很細心、很溫柔,會抱很多人,也有女朋友。兩個從小安慰媽媽長大的人,一個接住了另一個,可是誰都接不住自己。
weibe.ifen 2010 年夏天,雲林古坑。瓦斯行的焰跟廟口炸粿攤的埕,兩個二十六歲、短頭髮、身材都很有份量的女生,同時看上從台北回來的柳。柳跟男人跑了,兩個家裡又開始逼婚,她們只好假裝在一起。問題是,兩個T在一起,誰要當男人?
weibe.ifen 2025 年下半年,嘉義。政治世家出身的無黨籍市議員矜,在一場婦女活動上被短髮記者禾問了一句:妳的政治資源,有多少是妳自己決定的?父親開始替弟弟鋪路,禾開始查證,矜喜歡上了那個問問題的人。一個女人坐上了席位,不代表她能決定自己的位置。
weibe.ifen 2025 年五月,馬祖南竿。整理史料的研究員澄,和做口述歷史的晞,六年沒有聯絡,重逢後一起做一檔地方記憶展覽。一卷祖母留下的錄音帶、一份別人代為保管的文件、一封當年沒有寄出的信。島上的記憶各說各話,她們之間的那一段,也終於得有人先開口。
weibe.ifen 2020 年秋天,臺北。高端香水品牌「序」的負責人斂,委託獨立調香師沐做一瓶只屬於她的香水。Alpha 調香師、Omega 品牌主,從試香紙上的停頓開始,慢慢相愛;配方外流、樣品被調包,兩個人一起把事情查清楚。前調會散,中調會變,她想留下的是後調。
2010 年九月,蘭嶼。國一開學第一天,新來的老師把短頭髮的礁當成男生。
她沒有解釋,拿起書包就往男生那排走。坐在窗邊的漪,一直看著她。
禮拜六早上八點,我打開筆電開始寫小說。
房間裡傳來她的聲音:「畝畝~」
我說:「好~等等就去。」然後一直寫到隔天早上六點。
「為什麼要等?」
「因為簪子要有人收。」
她看著我,很久。然後低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
黃仁勳辭職了。台股隔天漲了一千點。
我問 Claude:為什麼他外遇,股價會跌,別的富豪外遇都沒事?
它說:重點不是有幾個,是對象是誰。
釉用 Claude 幫自己算命。
「它說 2029 年,我會出現競爭者。」她看著我,眉頭皺起來。
我在旁邊,把她的運勢一字一字打給另一個 Claude。
同一份民調,兩家新聞。
一家寫「張善政領先黃世杰4.1個百分點」。一家寫「黃世杰逼近!張善政僅領先4.1個百分點」。
盈傳來兩張截圖:「妳看,數字一樣。」
釉開始全職接案。我在等職訓局開課。
我們每天都在家。她坐客廳,我躺床上,中間隔一道開著的門。
「欸,黃仁勳承認了。」她在客廳喊。
「顧老師,妳這是干預經營。」
「沈董,我是大股東。」
她看著我,伸手把我垂到臉頰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是。」她說,「最大的。」
萌坐高鐵回來。我們在中興的操場,跑了十二圈半。
跑完,我拿出分厘卡,又量了一次她的頭髮。
0.06。量了十次,皆同。
栩回彰化的第三天,秦把補光燈打開,對著空的床。
她把第一支影片調成零點二五倍速。
栩看鏡頭的時間,不到一秒。剩下的十四秒,她都在看秦。
民法第五百九十八條。定有返還期限者,受寄人非有不得已之事由,不得於期限屆滿前返還寄託物。
一把白色吹風機。握把有裂痕,貼著膠帶。
返還期限:明年。返還地點:花蓮。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喔。」
半夜我抱著棉被走到客廳,她跟出來,抓住棉被的一角:「你要去哪?」
「比流器的二次側不能開路,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講得正開心,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然後就沒有再抬起來。
「我們可以拍更多一點。」
「更多是多多少?」
栩第一次說:「不要。」
「沒有公司想要我這種人。」
她把我拉過去,說:「我養你。」
我說:「我不要,我想要買房子給你。」
颱風夜,整棟停電。
沒有燈,沒有訊號,沒有紅點。
「秦,」栩在黑暗裡說,「我看不到妳。」「那就用摸的。」
萌在台北,我在台中。每天晚上十一點,我們視訊。
畫面偶爾會卡一下,她的臉停在一個很好笑的表情。
「光從台北跑到台中,不到千分之一秒。」我說,「卡住的,不是距離。」
颱風夜,芋穿著雨衣跑來店樓上陪我。窗戶一直響,她一直沒放開我的手。
隔天早上,我問她要不要住在一起。她說,樓上那間是你的。我們吵架了。
最後是她先開口:「房租,一天一杯。」
高考三級法制,錄取標準:58.09 分。
荼:57.59 分。
零點五零。她說,就是那一題。她改掉的那一題。
民法第一百四十四條。時效完成後,債務人得拒絕給付。
請求權不會自己消失。它只是變成,對方可以不理你。
我的帳戶剩一萬一千四百塊。房東說,續約的話,一個月六千八。
廠商的腳本寫著:在她頸邊,聞。
秦靠近的時候,栩輕聲說:
「妳上一次這樣聞我,是我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
四月二十二號,我媽調查完了。
七月二十六號,晚上八點十二分,她的處分作成了。
訴願法第十四條:訴願之提起,應自行政處分達到或公告期滿之次日起三十日內為之。我有三十天。
颱風夜,我家停電了。
書桌上那個灰色盒子的燈,亮了一年又八個月,第一次暗掉了。
萌隔天帶著一顆電池和一個繼電器來我家。「以後停電,它也不會暗。」
溫家師傅對年,溫硯終於能站進靈堂,親手上那三根香。
「我現在是什麼顏色?」他問。「你自己知道。」謝澄說。
栩在鏡子前補口紅,補了第三次。
「妳以前不擦的。」
「以前沒有人說我嘴唇太白。」
憲法第十八條。人民有應考試服公職之權。
第三次了。我坐在士林一間高中的教室裡,第十二排,靠窗。
最後一題,最後一秒,我把答案改掉了。
行政程序法第七條旁邊,有一塊立可白。
底下是十一月的我,用紫色寫的三個字和一個問號。
今天晚上九點五十五分,我用指甲把它刮掉了。
中央法規標準法第十四條。法規特定有施行日期,或以命令特定施行日期者,自該特定日起發生效力。
我寫了一條規定。條文內容保密。
只有施行日期是公開的:自考完之日施行。
作文題目:論分寸。
我寫了六百字。第一段寫比例原則。第二段寫行政裁量。
第三段,我寫到一個人每天早上蹲在柱子旁邊吃飯糰。
三點半,我跟她去果菜市場。她講菜的時候,是另一個人。
下午,換她來店裡學煮咖啡。她第一次喝咖啡,臉皺起來:「⋯⋯苦。」
我說:「苦是故意的。」
萌的分數,可以上台北的國立科大。我的分數,上台中的。
萌說:「我選勤益,跟你一起。」
我說:「不行。」然後我跟她講,為什麼電要用超高壓送很遠。
刑法第二十七條。已著手於犯罪行為之實行,而因己意中止。
重點是「己意」。不是被抓到,不是做不下去。是自己決定不做了。
我今天辭職了。己意的。
「鏡頭還在拍嗎?」
「在。」
栩拉住秦的手腕,喘著氣,然後慢慢鬆開。「算了,讓它拍。」
姊姊張開手,站在兩根曬衣竹竿中間。
「你踢,我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願意站在我害怕的東西前面。
冰箱門上的便條紙:假裝不小心靠近。停在嘴唇前一公分。不要真的親下去。
「三秒過了。」
「妳在數?」「妳寫的,我當然在數。」
模擬考,一般行政,全班第二名。
我在補習班的廁所裡,數不到十。
荼敲門。一下,停,兩下。是我的節奏。她學我的。
半夜,釉低頭聞米果的頭。
「海味~米米你有海味,好香。」
然後米果從浴室走出來,留下一坨很大的。
禮拜一,市場公休。我帶芋去高美濕地看夕陽。
她說她從來沒有為了看風景出門過。
太陽要下去的時候,我叫她看天。她沒有轉頭,說:「我在看。」
民法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條。受扶養權利者,以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
我爸媽都能維持生活。所以法律上,我不用養他們。
所以這三千塊,不是扶養。是我想。
秦把鼻尖湊近栩的後頸,沒有碰到,只是停在那裡。
她睜開眼睛,看見枕頭上那支亮著紅點的手機。
「……妳靠太近了啦。」
統測那天,我的考場在台中高工。萌的考場,在附農。
我們交換了學校。
答案卡上的每一格,我都塗得很滿。閱卡機看的是反光,跟循跡車看黑線一樣。
書籤原本夾在四月二十一號。現在夾在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考上之後」。旁邊夾著那張公文。主旨:本人擬喜歡台端,請查照。
我媽什麼都沒說。
清明。早上陪她阿母掃阿公的墓,下午搭高鐵回台北。
她帶了一箱菜給我媽。我媽站在箱子前面,拿起一顆番茄,停住了,轉頭問她:「這顆可以捏嗎?」
我跟她,兩個人都愣住了。
半夜三點,我醒來,手機還亮著。
螢幕裡是一片黑,只有一點點呼吸聲。
她沒有掛斷。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三百五十公里外,陪我睡了一整晚。
十一點四十二分,她睡著了。
手機螢幕裡,她的臉一半埋在枕頭裡,另一半被檯燈照著。
我沒有掛斷。我把手機立在書桌上,繼續讀行政學。
甯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我面前。
「我考三次的行政法筆記。」她說,「她不需要。你需要。」
我最怕的人,把她最好的東西,給了我。
大馬達不能直接起動。要先用 Y 接,用小一點的力氣慢慢轉起來,再換成 Δ,全力跑。
我跟萌,坐在她家的樓梯上,訂了五條規則。
第五條是她加的:「如果吵架,先停,再換方向。」
國二,趴在房間的塑膠地板上寫作業。
我用 SONY 偷偷拍了她。快門聲很小,被電風扇蓋過去。
那是我第一個祕密。手機替我收著。
我打給我媽。電話響了六聲,她接了。
我說,那天我傳「跟一個人」。她說:「我知道。」
「你如果是跟男生,你會寫『跟一個男生』。你從小講話就很清楚。」
隔一天,他們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我說:
早安。
好熟悉。好陌生。
萌的襪子在我床底下,萌的筆在我的筆記本裡,萌的頭髮在我的浴室地板上。
萌又睡過頭了。我們約好的第六次讀書,她遲到了第五次。
那天,我沒有忍住。像一顆剛按下起動的馬達。
我在她的計畫表上,每天留了一格,寫:約會,三十分鐘。
用黃色。
她看了很久,說:「這一格的效益要怎麼算?」我說:「無法量化。」
三月十二日。一年了。
她站在番茄前面,跟那天一樣,問我:「這顆可以捏嗎?」
我說:「可以啊。」然後我們把括號寫完了。
在一起兩年多,每天睡前都差不多。
關燈,躺好,她對我擠一個很醜的臉。我擠一個更醜的回去。
然後我們笑到床在晃。
我問柚子,要怎麼約一個人。柚子說:「老闆,你直接講就好。」
所以我直接講了。
回來的路上,我決定在第一根電線桿問她。她讓我等了四十一步。
元宵,廟口掛滿了燈。她拉著我的袖子,怕走散。
回來的路上,她很認真地問:「這算約會嗎?」
我想了很久。久到走過了兩根電線桿。
專題的顏色感測器,數字一直亂跳。程式沒錯,線也沒接錯。
陳老師看了一眼:「你們沒有共地。」
那天晚上,我終於知道這兩年,我們到底是什麼。
「我不要你可憐我。」我說,「你要我做事,就付我錢。」
葳看著我,笑了:「我就是要付你錢啊,笨蛋。」
贈與跟僱傭,差在有沒有對價。我的自尊,差在有沒有人看穿。
初三,赤狗日。她在我家待了一整天。
下午,她在我房間看到一排帳本。她翻開去年那本,翻到三月十五號。
她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你也有括號。」
除夕。圍爐吃完,阿母包了一個紅包給我:「予伊。」
九點,我提著一盒長年菜去市場口。她一個人在樓上。
她吃了一口,問我這叫什麼。我說長年菜。她問:「長年是多長?」
「這是我同學。」我說。
我媽多擺了一雙筷子,說:「坐,不要客氣。」
桌子底下,荼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指。我媽看不到。我希望她看不到。
除夕的早上,萌的爸爸說:「大掃除,順便把樓梯那支日光燈換成 LED。」
拆下來的日光燈管,兩頭黑黑的。
晚上圍爐,萌的媽媽多擺了一副碗筷。「這是川的。」
「附則第一條,」我說,「每天至少一次,不計入讀書時間。」
她皺眉:「一次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直接示範。
溫硯第一次走進禮儀社,不是站在門口,是一路走到裡面,正式見了鳳姨。
謝澄站在鏡子前,第一次看見自己身上的顏色。
「你今天擅自改路線,廟方不可能沒有意見。」黃方說。
溫硯點頭,「我知道。明年,我不出陣了。」
我準備了三點。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
她看著我,等我說。
我一點都沒用上。我只說:「不是一點點。」
尾牙。市場的人都在拜土地公,阿伯買了一袋刈包。
十二點,她提著一個塑膠袋來,打了一個結。裡面是潤餅,她家的那一款。
我咬了一口,鹹的。她說:「我們家不放糖。」
「我拒絕甯了。」她說,聲音很小,以為我睡著了。
我沒有睡著。
我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去,流進枕頭裡。
輸入框裡有一個字:「好」。
收件人是甯。我的拇指放在送出鍵上面。
然後螢幕上跳出另一個人的訊息:「發燒了,沒事,你讀你的」
溫硯穿著八家將的裝束,臉上畫著那張威嚴的臉,帶著隊伍,讓出了一條路。
謝澄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第一次覺得,他看起來很安心。
「叫你們的人後退!」謝澄對著電話大喊,「這條街的信息素,已經沒有人分得清楚了!」
整條街的顏色在他眼前翻騰,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
遶境當天,整條街都是人,鼓聲、鑔聲、香煙味混在一起。
謝澄站在人群邊緣,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往一個他控制不住的方向走。
「我喜歡你,」甯說,「等你考上,我們可以一起生活。」
我站在電梯旁邊的柱子後面,手上拿著兩杯飲料。
晞沒有說不。
我家那台舊電暖器,會自己關掉,過一下又自己打開。
萌把它拆開,裡面有一片很薄的金屬,熱了會彎,冷了會直。
「它不用電腦,」萌說,「它自己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資料夾的名字叫「其他」。 裡面有四十七張截圖。
海上有不明船隻靠近,警報響了一整夜。
霙跟硝被困在九宮坑道最深的一段,沒有燈,只有彼此的體溫。
她把我的公文還回來,改過了。
主旨:本人擬喜歡台端,請查照。
我笑出來。阿姨從門口瞪了我一眼。這是我第一次在自習室被瞪。
「聽說溫硯答應了,今年遶境要回去出陣。」市場的阿姨這樣說。
謝澄站在原地,捏著剛買的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在紅燈前打了一大段字。 綠燈亮的時候,她全部刪掉了。
硝把大金首領的女兒放在自己隔壁的房間,每天看她煮飯、洗衣、說好。
太乖了。乖到半夜跑去看斷橋。
離統測還有一百零五天。我在白紙上畫了一張讀書計畫表,畫了一整個晚上。
萌看了一眼,說:「你現在是踩最重的檔。」
她帶我去騎腳踏車。變速的那種。
寒流,我發燒了,還是四點半出門。
六點半,她提著保溫瓶來,倒了一碗番茄蛋花湯給我:「蛋花我有慢慢畫。」
然後她叫我坐著,自己站到我的攤子後面。
「今年遶境,廟方想請你回來出陣。」黃方說,「但有個條件。」
溫硯沒有馬上問是什麼條件,他已經猜到了。
她數了。 第一集五十二分鐘,她出現了三秒。
我換到第五排,蕎以前的位子。
隔天早上九點,桌角有一個保溫瓶。
熱的。蓋子轉得很緊。
災變第三年,大金門用首領的女兒換烈嶼的柴油。
霙被一艘漁船送過金烈水道,碼頭上等她的,是半張臉燒傷的守備隊長。
十、九、八。
整個廣場的人一起喊。苓也在喊,她抓著我的手臂,跳起來。
我在看手機。
第二次模擬考,機械力學,我考了 52 分。
萌考 88。她說要教我。我說:「不用。」
我說得很兇。說完,我就後悔了。
冬至,她說想做湯圓,叫我教她搓。
她搓的每一顆都一樣大,我搓的比較快。
她說她媽問她過年要不要回台北。她問我市場過年休幾天。然後她說:「市場休幾天,我就休幾天。」
溫硯在樓下坐了一整夜,沒有按門鈴,也沒有離開。
「這次換我等你,」他說,「上次是你在門外等我。」
謝澄把手機關成靜音,一連三天沒有回溫硯的訊息。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也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火車要開之前,蕎從窗戶探出頭。
「荼,」她說,「你要對她好。她不會講。」
車門關上了。我在月台站了很久。
萌的手錶背面,有兩顆綠色的小燈,一直在閃。
「它在看我的血。」萌說,「心臟跳一下,血就變多,吸走更多綠光。」
十公里的路跑,她第一次沒有衝過頭。她一直看著錶上的心跳。
鞋盒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字跡是媽媽的。
「阿澄,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代表我已經不在了,而你已經知道了。」
讀完那一章,我抬頭,對面的位子是空的。
她蹲在我椅子旁邊,看二樓窗外的牆縫。那裡長了一小撮草。
我也蹲下去。我們看了很久,然後看著對方笑出來。
十二月的嘉義,天黑得很早。報導刊出之後,矜要決定自己坐在哪裡。
三個結局:離席、留席、奪席。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真正的勝利者。
「我看得到所有人的顏色,」謝澄說,「卻一直看不到自己的。」
原來不是因為他是 Beta。是因為他的顏色,從來沒有機會被放出來過。
「你媽媽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鳳姨握著他的手,「『阿澄這孩子,我不想讓他被人指指點點。』」
謝澄躺在病床上,聽見自己二十五年的身分,在這一刻整個翻了過來。
專題的控制箱裡,有四十二條電線。
我在每一條的兩頭,都套上一個小小的白色套管,上面印著名字。X0、X1、Y0、COM。
晚上九點,萌提著一袋鹹酥雞,出現在我們學校的工場門口。
溫硯一路抓著他的手,進了急診室還不肯放。鳳姨趕到的時候,臉色比謝澄還白。
血液檢查的報告出來,醫生看著電腦螢幕,問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話。
謝澄以為自己只是太累,吞了兩顆普拿疼就去上班。
鳳姨看他一眼,說:「你今天,臉色很奇怪。」
「林藥師退休了。」新來的藥師翻著電腦,「你這罐,系統裡沒有登記,我沒辦法照開。」
謝澄站在櫃台前,第一次覺得那罐吃了二十幾年的「維他命」,好像不是他以為的那麼簡單。
「我喜歡你。」蕎說,「我想說,窗口打開的時候要講。不然就關了。」
我站在捷運站入口,沒辦法回答。
我對她好,是喜歡,還是只是同情?
「那你不要來了。」謝澄說完,一整晚都沒睡好。
隔天傍晚,溫硯還是牽著車,停在禮儀社門口的老位置。
「你知道規矩。」廟裡的長輩說,「死事是忌,跟做喪事的人走太近,也是忌。」
溫硯說:「他是我的禁忌,我自己擔。」
晚上十一點十二分,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晞站在走廊上,頭髮濕了一半,手上提著一個大賣場的袋子。
袋子裡是一支吹風機。
「做喪事的那個,跟帶陣頭的那個,聽說常常混在一起。」
謝澄去買早餐,老闆娘遞早餐的時候,話說得比平常客氣,眼神卻多留了兩秒。
十八歲生日那天,萌說:「我們去考駕照。」
路考的時候,我捏下煞車,後面的煞車燈亮了。
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開關,被碰到才會動。萌說:「跟你一樣。」
「考上之後的生活,其實很普通。」甯說,「八點半上班,五點半下班。」
我回家把這句話寫進計畫本。
寫到一半,手機亮了。荼:「你今天沒去便利商店。我買了兩顆茶葉蛋,吃不完。」
凌晨三點,醫院後門,溫硯靠著牆站了一整夜,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他說:「我陪你等,可以吧。」
萌的澆花機,設定一次澆 10 秒。下雨天也澆,土已經濕了也澆。
「它不知道土濕了。」我說,「它做了就不管。」
陳老師說,那叫開迴路。會一直回頭看的,叫閉迴路。
凌晨兩點零七分,我傳了「睡了嗎」。
已讀。
八秒後,她回:「還沒。你在讀刑法?」
大甲的芋頭來了。我把它擺在番茄旁邊。
她拿起一顆,捏了捏,抬頭看我:「現在是你的季節。」
晚上,我發了第一篇 IG。
父親要她阻止報導,矜說:感謝不是什麼事情都要照你們的意思做。報導刊出,電話一通一通打來。
她向禾告白,禾說:我沒有那樣的感情。
溫硯坐在鏡子前,一筆一筆把自己的臉畫成另一個樣子。
謝澄站在他身後,第一次看見那團顏色,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依比例原則,」荼說,嘴巴裡還塞著我媽的滷肉,「我今天只喜歡你一點點。」
我假裝沒聽到。
下午上課的時候,我在課本第七條旁邊的空白處,用紫色寫了三個字。
在魚中魚,我看到一隻奶油色的小貓。
她在玩一顆有鈴鐺的球,撲空了,翻一圈,又爬起來繼續撥。
我在玻璃前面站了很久。
萌十八歲了。我送她一個時鐘。是她家那個慢了三分鐘的時鐘。
我把它修好了。
「裡面有一顆石英,一秒震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次。」我說,「除以 2,除十五次,剛好一秒。」
「要約是我說要,承諾是你說好,兩個一樣,契約就到。」
晞的表情像吃到很酸的東西。
可是隔天抽考,她第一個答對。
專題要選題目。子豪想做自動餵魚機,阿哲想做會走路的機器人。
我說:「做一台自動分類回收機。鋁罐、寶特瓶、紙盒,自己分。」
它要用到近接開關,還有顏色感測器。
「今天是穩的,深藍,沒有白。」謝澄說。
這成了他們之間一種固定的招呼語,比「吃飯了嗎」還準時。
「一天一百五,」她說,「早餐三十,午餐六十,晚餐六十。」
「那你今天晚餐超過了。」
她看了一下手上的涼麵,又看了一下我。「你很會算耶。」
禾開始查證:本來邀請矜的活動,後來多了承。蘭說,矜已經是議員了,承才剛開始,要多照顧他一點。
她不能因為欣賞一個人,就決定哪些事不值得被問。
影印是黑白的。
黑白的影印,四色螢光筆全部變成灰色。
可是每一行旁邊,她都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字。紅。藍。橘。紫。
中秋節,柚子回來了,還帶了一顆文旦給我。
晚上我家門口烤肉。她提著一袋自己烤的吐司來,站得很直。
阿母上下看了她一遍:「你就是彼个捏番茄的喔?」
中秋節,一群人在鯉魚潭邊烤肉。 茵問燼:「妳不用回家嗎?」燼講了一個版本,菁的表情變了。 燼的手機響了,她走到很遠的地方接,聲音軟得像另一個人。
「我快要失控的時候,」溫硯說,「告訴我。不要等我自己發現。」
謝澄看著他,點頭的時候,覺得這個約定比想像中重。
「我看得到。」謝澄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
溫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著他,等著他把這句話說完。
菁在台中的拉子聚會上遇到霓。 燼說,是霓說她累了。 霓說的版本不一樣。
紅筆寫在最下面:
「結構很好。可是我讀完,不知道你自己怎麼想。」
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葵在工寮裡幫燼縫漫展的衣服,量腰圍的時候,皮尺繞了一圈還多出一截。 燼在葵家過夜,半夜三點,葵醒來,看見她坐在地上滑手機。 她問燼在看什麼,燼說:「沒有,在看別人家的貓。」
溫硯站在禮儀社門口,腳尖剛好停在門檻外一寸的地方。
「進來坐啊,」謝澄說,「鳳姨不在。」他還是沒有動。
我把她放進土裡,旁邊放她的飼料,還有她最喜歡的點心。
「鼠鼠,謝謝你。」
「愛你。」
早上五點,我拿著奶瓶走到籠子前面。
95 縮成一圈躺在角落,摸起來冰冰的。
那天是我去新公司報到的第一天。
「你漏了第一百一十九條。」
我轉頭。說話的是我隔壁桌那個人,四色螢光筆,頭髮綁得很緊,看起來像從來沒遲到過。
汀覺得「不知道」不是一個答案。 週末菁從台中回來,一群人騎上虎頭山。 燼把外套給了茵,自己在風裡抖,汀假裝沒看到。
「他是女婿,不是兒子。」岳母站在靈堂門口,擋著不讓那個 Alpha 男人進去。
謝澄站在旁邊,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把那盤蓮花放得更正一點。
新來的同事第一天就聽說了那個日期。 燼講得像在報出生年月日。 午餐她一口都沒吃,下班前手機裡有一個聯絡人,未讀四十七則。
錄取標準 52.36。
我的總成績 50.56。
差 1.80 分。我算了三次,每一次都是 1.80。
「那個人,你不要靠太近。」鳳姨說。
不是因為忌。她說的,是另一種謝澄還沒想過的理由。
茵在脆上找到鎮上的女同群,第一次見面提早半小時到。 所有人都比約定的時間晚,只有一個人比所有人都晚。 那個人一坐下來,就說她上禮拜被甩了。
咖啡廳裡,矜第一次希望一場談話慢一點。圓桌飯局上,父親讓承坐在身邊,把她固定拜訪的社團介紹給弟弟。
那天晚上,她知道自己喜歡上了禾。
九月十二日。阿伯說的半年,今天到了。
她的月曆上寫著 184。我一直以為她在倒數。
她說不是。她是從那天開始算的。「你是第一個跟我說可以的。」
國一的週末,依學姊約我去學校打排球。旻學姊也在。
球在網子兩邊來回,她們站得越來越近。
我第一次看到,女生跟女生可以是那個樣子。
高三的第一堂機電整合實習,陳老師說:「步進馬達,一次只走一小步。」
我看著時鐘的秒針,一秒跳一格。
萌說:「你也是。你一次只走一步,可是每一步都走得很準。」
「我想了一整晚。」溫硯說,「『看久了會知道』——這句話,說不通。」
謝澄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把一個說不出口的答案,說得像是說得通的。
廟埕擠滿了人,各家陣頭的信息素混在香煙裡,謝澄從沒看過這麼亂的顏色。
他一眼就認出,人群中央那個快要炸開的,是誰的。
她四天沒來拿番茄。早上賣咖啡,她經過我的攤子,沒有停。
今天五點十分,我第一次在擺攤的時候離開攤子,走到市場口。
我把一張紙給她。她看了很久,說:「這個我收。」
晚上打烊,我數收銀機。少了三百六十塊,是我早上放在她秤上的。
我知道她是在幫我。我生氣的不是她。
我爸以前也開過一間店。親戚的錢,撐了他三年。
豆腐攤大哥接過咖啡,順口說:「免啦,芋仔已經付過矣。」
她站在那裡,托盤沒有放下。
她走到我的攤子前面,把一疊零錢放在秤上,數得剛剛好。「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可憐我?」
芳五點半起床,替休假的丈夫留好午飯。禾翻出多年前的活動照片,圖說只寫了錚的職稱,沒人提蘭別在胸前的工作證。
「一家人,哪有在算這個的。」
五點二十,市場口的燈亮了。
可是沒有人走過去。賣菜的、賣魚的、賣肉的,都走不開。
她端著一個托盤走進市場,很認真地用台語喊:「咖啡,三十箍。」發音很怪。阿桑笑到直不起腰。
地方婦女活動上,大家誇的是「錚教得好」。
短髮記者禾打開錄音筆,問矜議員:妳的政治資源,有多少是妳自己決定的?那天晚餐,父親說明年的選舉,要讓弟弟先去認識人。
凌晨三點半的果菜市場,每個人手上都有一罐東西。罐裝咖啡、提神飲料、保溫瓶裡的熱茶。
我跟她說:「市場的人,五點就醒了。沒有人賣咖啡給他們。」
她看著我:「你不喝咖啡。」
去年聖誕節,我說人太多,不想去台北。
今年夏天,我說:「我們去台北。」
萌在捷運上一直盯著車廂門上的螢幕,說:「它在煞車的時候,在發電。」
周剎的步法還很生,一步一步,像是在數拍子。
溫硯站在旁邊看,沒有糾正,也沒有上前示範。他就只是看著。
禮拜六,柚子來拿菜。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老闆說下禮拜開始不用來。
她笑著說她本來就要準備考試。眼睛是紅的。
走之前,她說:「芋姐,你要幫我顧她喔。」
「聽說今年先讓剎仔上。」賣菜阿姨壓低聲音,刀子沒停。「溫家那個,現在整天在廟裡打雜,嘜講話了。」
謝澄捏著那包蔥,站在原地沒動。
帳本最後一行,鳳姨多寫了一句:「溫硯,陣頭領隊,未付出陣費——未出陣。」
謝澄看著那行字,想,原來那個人,連在帳本上,都被劃進了一個「沒有發生」的格子裡。
她以為自己會是最多的。 她算過了。
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很大的星號。 「我就說。」她說,「我就說吧。」
蕨在被子裡,沒有回答。
「喝一點,」謝澄把水杯放在棚界邊緣,「外面很熱。」
那團打結的顏色,在這句話說完之後,鬆動了一點點。
「妳是不是來過?」苔問。
岫想了很久,最後說: 「我家在山下面一點。」
那個人站在帳棚外面,沒有踏進來,也沒有要走的樣子。
謝澄從沒見過一個人身上的顏色,亂成那樣,卻站得那麼直。
「早,」蕨說,「這裡的霧比較嗆。」
然後她就回去睡了。
謝澄在殯儀館的小房間裡摺蓮花,一摺一摺,摺得比誰都快。隔壁廳裡躺著的是城西境裡出了名的八家將老師傅,明天要辦的喪禮,牽連的人比他想的還要多。
這個禮拜,她買的菜一天比一天少。番茄從四顆變三顆,今天兩顆。
我多放了一顆。她拿出來,放回籃子裡:「今天少一點就好。」
我是賣菜的。菜少了,我看得出來。
「妳人好好。」楓說。 說完她才發現,這是她上山三天以來, 第一次沒有先想好就說出口的話。
剛剛她們一共講了三句話。 不對,杉講了四句,她講了三句。
「這裡好像歐洲喔?」她小聲地說。
沒有人回答她。 天花板角落的紅燈亮著。
萌的爸爸帶我們去一間做豆漿的工廠。
一整條生產線,只有一塊螢幕在控制。螢幕上寫著:今日產量 3,482 瓶。
我站在那條生產線前面,第一次想:以後,我想做這個。
營養午餐有雞腿的那天,她會把她的雞腿夾到我的餐盤裡。
「給你。」
「你還在長高。」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說完就轉過去,跟別人聊天了。
她帶柚子來市場,教她挑菜。柚子看她在每一攤都直接捏,只有我這攤,第一天有問。
柚子問她為什麼。
她說:「因為她的番茄放在最旁邊。看起來很怕被碰。」
七月一日,南竿。清晨的陽光越過石牆。
潮聲從未停止。
禮拜六,來拿菜的不是她,是一個綁包包頭的大學生。
她站在攤子前面,上下看了我一遍:「你就是芋姐喔?」
她說老闆每天都在講我。我不知道每天是多少。
開幕後第八天,澄收到臺北寄來的工作通知。
六年前是誰留下、誰離開。這一次,換她選。
第二次同場比賽。這次是 WRO,臺中市校際盃。
我用游標卡尺量輪子:56.00 公釐。萌看了一眼:「差不多 56 啦。」
那天的第二名是我們。第三名是她們。
地方記憶展覽開幕。開幕前兩個小時,晞已經第三次確認入口。
她們不再怕風把彼此吹往不同的方向。
三頁的信,寫的是 2019 年她想跟澄一起過的未來。
遲到六年的信,終於得到回覆。
梅雨下了一個禮拜。她三天沒來,店也沒開,門上貼了一張紙,字很醜。
我提著三袋菜去敲側門。她戴著口罩,看著那三袋。
「你每天都有留?」我說剛好有。她說,三天都剛好?
展覽改好了,授權也談好了。彼此都道了歉。
晞把那封信交給澄。這一次,她們都沒有放開。
她們回到同一張桌子。這一次,澄先聽晞說完。
有些問題不必急著得到答案,只需要有人願意聽。
雨一直沒停。分開的這幾天,澄重新讀資料,晞整理祖母的信。
明天,澄會帶著那個牛皮紙袋去見她。
說明會之後,一個要保存證據,一個要先問家屬願不願意。
吵的是展覽,痛的是六年前那道沒好的傷口。晞走了,澄沒有留她。
早上七點十三分,晞被手機吵醒。沒核實完的宣傳摘要已經在群組裡傳開了。
下午兩點,公開說明會。
那天晚上,晞說出 2019 年為什麼沒有離開馬祖。
澄第一次道歉。她們才剛學會面對彼此,另一場風浪已經靠近。
津沙退潮。她們找到一卷祖母留下的錄音帶。
錄音裡的聲音,和島上一直流傳的說法對不起來。
港邊的晚餐,聊六年各自怎麼過。散步時晞差點被石磚絆倒,澄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喜歡的是現在的晞。只是這份心動,來得不合時宜。
不同的口述記憶並排放上展板。宣傳草稿裡,多了一段來源不明的文字。
有人願意等她把話說完。
訪談裡第三次出現祖母的名字,晞沒辦法再坐下去。
澄在海邊找到她,手裡拿著飯糰。
居民的說法各不相同。私人記事裡寫著,有一個叫枝的人,替別人保管過一份文件。
文件的主人是誰?
「什麼信?」
翻出 2019 年的聯絡紀錄,澄終於問出口:當年妳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禮拜一市場公休。我去全聯買衛生紙,在蔬果區看到她。
她站在一盒一盒包好的番茄前面,表情很困擾:「這個不能捏。」
她今天沒綁頭髮。我差點沒認出來。
下午四點十七分,辦公室停電。兩個人在黑暗裡吃了一頓晚餐。
晞說,六年前她寫過一封信。澄的表情告訴她,那封信可能從來沒有抵達。
泰說,可能有一份私人筆記還留在誰手上。澄開始整理島上的地方記憶。
牛皮紙袋還沒有打開。
清晨六點二十分,晞被一陣金屬碰撞聲吵醒。
一把壞掉的黃色傘,一個寫著晞名字的牛皮紙袋。有些事六年了還是沒變。
六年沒見的人,回到南竿的第一天就被海風吹得站不穩。
路還是那些路,只是有些店關了。她以為自己還記得怎麼走。
回家的路上,瑀說:「妳剛剛一直在笑。」
「哪有。」
她又問:「妳對她有感覺嗎?」
「沒有。」我說,「不可能在一起啦。」
我很確定。
可是我還是帶著酒意,傳了訊息給她:「到家要跟我說。」
她的紙條寫滿了。最後幾個字擠在角落,小到她自己都要瞇眼睛看。
我拿了一本空的帳本給她。她拿著,沒有打開,先問:「舊的怎麼辦?」
她把舊的抄進新的。每一行都抄了,包括那個括號。
萌爸爸的車子倒車的時候,會嗶、嗶、嗶,越靠近牆壁,嗶得越快。
「那是超音波。」萌說,「它在對牆壁喊,然後等回音。」
那天在一中街,有一個女生跟萌打招呼。萌牽起我的手:「這是我女朋友。」
清明,攤子休一天。早上跟阿母去掃墓,下午我帶著一捲潤餅去市場口。
店裡客滿,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廚房裡吃,吃得很慢。最後問我:「明年也可以嗎?」
清明前一天,整個市場的人都在買一樣的菜。高麗菜、豆芽、紅菜頭、韭菜。
她站在旁邊看了很久:「你們清明吃潤餅?」
她說她家是尾牙才吃。她是台北人。我今天才知道。
她說菜單要先排,問我:「下禮拜會有什麼?」
市場的菜沒有下禮拜,只有看天。
我還是撕了一張帳本的紙,寫給她。她說我的字很好看。
她把紙條掉在我攤子上。摺得小小的,我沒有打開。
我先回家洗澡,才去市場口還她。
她看了我一眼:「你洗過澡了。」
她今天先去斜對面買檸檬。捏了七顆,沒有問。阿桑嘖了她。
豆腐攤也是,直接按。
走到我這邊,她問:「你幾點收攤?」我說十二點。我從來沒有十二點收過。
自助洗衣店的洗衣機,只會做五件事:等、注水、洗、排水、脫水。
一次只做一件,做完才能做下一件。
萌說她的人生沒有流程圖。我說:那我幫你畫一張。
禮拜六,她到快收攤才來。番茄早就賣完了。
找錢的時候,她沒頭沒尾地說:「我叫陽。太陽的陽。」
我沒問。但她說,她覺得我應該想知道。
她每天帶來的那張紙,摺成小小一塊,邊角已經軟了。
「這張是市場用的。」她說。店裡的另外寫。
紙條背面,我的名字後面多了一組括號。裡面是空的。
下雨天,市場人少。她又來了,一眼就看出最前面那幾顆番茄。
「這是我昨天捏過的。」
我說不是。她說是。她說得對。
開店第三天。我走到市場最裡面,最旁邊那攤。
番茄放在最旁邊,排得很整齊,看起來很怕被碰。所以我先問了。
她愣了一下,說:「可以啊。」那是我來台中以後,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可以。
市場口那間鐵門關了兩年的店,開成了一間咖啡廳。
老闆早上來我攤位,站在番茄前面問:「這顆可以捏嗎?」
她捏了五顆。後面的阿姨開始嘖。
開店第一天。
早上去市場買菜。魚攤叫我不要碰,豆腐攤說買就買,不要摸。水果攤的阿姨講了一串台語,講得很快,我只聽得懂幾個字,但我知道是在罵我。
晚上,我媽傳了一則訊息:開幕快樂。撐不過半年就回來。
跨年夜,我們在中興的操場跑步。
萌說:「我們跑到午夜。你數圈,我數秒。」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她開始倒數。我那時候跑到第三十圈。
聖誕樹上的燈,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
萌說:「那是計時器。兩個計時器,在互相叫對方。」
人很多。她一直牽著我,一次都沒有放開。
冬至,萌家吃火鍋。三台電磁爐,插在同一條延長線上。
然後整個客廳都黑了。
萌的爸爸說:「你算一下,剛剛總共幾安培?」我算了。29。
萌家的鐵捲門,有一個往上的按鈕,一個往下的按鈕。
「如果兩個一起按呢?」我問。
萌的爸爸說:「那就會燒掉。所以要互鎖。」
早上五點五十分,萌站在我家樓下。
她手上拿著一個盒子,上面有一顆綠色的按鈕、一顆紅色的按鈕,還有一顆燈。
「你按綠色的。」她說,「然後紅色的,永遠在你那裡。」
全家的門口,有一顆小小的黑色盒子。
你一走進去,它就「叮咚」。
萌說:「我要從它旁邊跳過去,不讓它叮咚。」她跳了三次,叮咚了三次。
萌的生日,我送她一塊電路板。
上面有七顆 LED,排成一個操場的形狀。
每一顆都是並聯的。我說:「以後就算有一顆燒掉了,其他的還是會亮。」
搬家師傅看到 95 的籠子,說他有養熊貓。
搬進釉家的第一個晚上,我聽著滾輪聲,想著她和前女友在這裡住了七年。
氣壓缸伸出去的時候,會「噗嘶」一聲。
萌說,那是空氣被放出來的聲音,像她手機裡那個交友軟體。
那天晚上,她傳了一張截圖給我:解除安裝。
是我先說的。
我退追了她的 IG,刪了她的賴。
我很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可是分手,就是不聯繫。
我問她,我們在一起要算14號還是15號。15號是我前女友的生日。
她安靜了幾秒,說:「15號。」
那天晚上她忘了帶藥,我跟著她回家。
高二上,機電實習開始教 PLC。
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梯子,說這是階梯圖。
我照著寫了第一個程式:按一下起動,燈一直亮;按一下停止,燈才暗。是自保。
國光路的路易莎,我們都沒有開口。
她用藍筆寫:「可能會不想只是朋友。」
我用黑筆,在行政訴訟法的條號旁邊寫:「我也是。」
她說明天有個女生要去她家,是模特。我回「喔好」。
那一整天她都沒有再傳訊息。快十一點,手機震了一下,是一顆橘色的愛心。
大安海水浴場的沙灘上,遠遠的海岸線有一排白色的風車。
萌說:「那是馬達反過來。」
我說:「什麼叫反過來?」她說:「馬達是電變成轉,發電機是轉變成電。」
萌家的樓梯燈,只能在樓下開。
每天晚上,萌摸黑走上二樓,再摸黑走下來關燈。
萌的爸爸說:「你們兩個,來把它改成三路開關。」
她說她在睡覺。
她的已讀,是凌晨三點。
我每次限動,她都有看。她都沒有回。
鳴槍之後,萌一路往前衝,衝到我看不見她的馬尾。
三公里的地方,我追過她了。
終點的地毯「嗶」了一聲。那是號碼布背面的晶片,在跟地毯講話。
我們的一天是兩個時鐘疊在一起。我的是早餐、午餐、晚餐、睡前;她的是起床、下班、睡前。
每天早上,手機會亮一下。就兩個字。
萌的媽媽看著電費單,說:「誰冷氣開整晚?」
萌說不是她。冷氣說是她。
我們拿萌的綠色筆記本,算了一整個下午的「一度電」。
我在 ZOE 上右滑了她。照片裡她蹲著摸一隻小狗,臉頰圓圓的,好想咬一口。
後來她才跟我說,她一開始其實左滑我。
我教萌用分厘卡。她第一次量,就把它轉到底,喀喀喀喀響了十幾聲。
「不要用力。」我說,「讓棘輪幫你決定。」
然後我們量了彼此的頭髮。她的比我的細。
誠品門口掛了一整排燈串。其中一條,有一顆燈泡燒掉了,整條都暗了。
萌說:「串聯。」
然後她說:「我們不同校,像並聯。各走各的路,可是電壓一樣。」
散場之後,我們在電扶梯上吵了十分鐘:誰比較笨。
萌說樂樂最笨。我說焦焦最笨。
後來我才發現,我說焦焦笨,是因為焦焦很像我。
她搬進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大袋子。
她搬出去的時候,也是。
衣櫃右邊,又空出五個衣架。
萌說:電壓是你想跑的動力,電阻是上坡,電流是每分鐘跑過終點線的人數。
我說:這個比喻不完整。
她說:那你來。然後我們在她家的倉庫裡,吵了一個小時的歐姆定律。
吃完早餐,我們去球場。
那是最好的一天。
也是最後一次。
七點五十八分。
我是被她叫醒的。不是用身體,是用喊的。
那天早上,整個志學的人都在呼朋飲伴。
第一次約會,我在衣櫃前面站了四十分鐘。
她穿一件綠色的足球球衣,下面是運動短褲,配白色長襪。
她在夾娃娃機前面說:「這台的爪子沒力,因為台主把電調小了。」
我們吵架的時候,不會大聲。
兩個人都悶著,等對方先開口。
開口之後,我們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她說,自保電路只要按一次起動,就會一直通電,放手也不會停。
「你就是那個起動按鈕。」
我說:「自保電路一定要有停止按鈕。不然會出事。」
我在麥當勞等了兩個小時,她沒有來。
訊息沒有讀,電話打不通。
許老師說:電路上只要有一個地方斷掉,整圈都不會有電。
電阻身上有四條顏色。我背了一個禮拜,還是分不清棕色跟紅色。
萌說:「我教你。」
她教了十分鐘,然後趴在麥當勞的桌上睡著了。
予回來打校友盃。
三個人站在同一個場上。大家都很客氣。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三用電錶的指針還在抖,我的手機也在抖。
是萌傳來的訊息。
我點開她的限時動態,下面有一個女生留言:「今天有空嗎?」
寒假,我在中興的操場跑到第三圈,有人從旁邊超過我。
黑色大外套,長馬尾,一百四十八公分。
她衝了兩圈,在第五圈被我追過去。
她不讓我碰她。
可是她還是會碰我。
我開始數。每一次,前面都發生了一件事。
輪到她之前,她在椅子上睡覺,帽子蓋住整張臉。
隊友把她搖醒。她看跑道看了三十秒,上場,跑出全場最快。
然後她走過來,看了我們的車一眼:「你們的車在扭欸。」
排球有一條規則:比賽的時候,碰到網子就是犯規。
叫觸網。
裁判會吹哨,那一球直接給對面。
我的手碰到她的肚子。
她縮了一下。
我等了好久,等她縮一下。不是這樣。
循跡車只會做一件事:沿著黑線走。
我花了三個禮拜,才讓它不要一直往右歪。
最後發現問題不在程式,在一顆鬆掉的螺絲。
「我媽說,」她停了一下,「只有我能幫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很軟。
好像她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次。
開學第一堂實習課,我把同一塊鐵量了十次。
全班三十幾個人,只有我十次都量到一樣的數字。
有人笑我書呆。我覺得,量具不會騙人,會騙人的是手。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第一次那天晚上,那個聲音很陌生,不像我。
今天,那個聲音很熟。
她從衣櫃拿出一條毛巾,攤開,鋪在床上。
很平,四個角拉好。
然後她轉過來看我。
予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我躺在床上,因為我鬆了一口氣,難過了一整個晚上。
「對不起,我不在。」
她對著電話說。
她叫我不要說對不起,叫了好久。她自己說得很順。
「妳怎麼這麼會叫人起床?」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練出來的。」
「垣,好久不見。」
予站在網子旁邊,頭髮剪得很短,到耳朵上面。
她對我點頭,很自然,好像我們只是系排的學姊學妹。
「對不起。」
「又在說對不起。」她說。
我在球場上說,她也這樣說。我在床上說,她也這樣說。
「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在跟誰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不用說對不起。」她說,「妳又沒有做錯什麼。」
一房一衛。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間浴室。
兩個人。
「宿舍住到這學期結束。」她說,「我本來想說,下學期出去找一間。」
「住我這。」
我說得太快了。快到她抬起頭看我,愣了一下。
「我今天會打給她。」
她出門前這樣說。我說好。
然後我坐在套房裡,等了四個小時。
「如果妳要跟我在一起,」我說,「就跟她分手。」
她沒有說話。
「還有,不能再抱別人睡。不能跟別人曖昧。不能親,不能貼。」
她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蓋起來,放在床邊。
「不接嗎?」
「接了又會吵。」她說,「每次都一樣。」
「我可以去妳那邊睡嗎?」
我看著那行字,想到肉粽伯,想到那個說怕會打雷的學妹。
別人都可以,那我也沒差吧。
「下來。」
我跑下樓,她站在我住的那棟樓門口,手上提著一個麥當勞的紙袋。
「六塊雞塊,糖醋醬,可樂去冰。」她說,「對吧?」
系排群組說今天下雨,停練。
五分鐘後,她私訊我:「雨很小欸。」
我回:「我也覺得。」
燈熄了,大家在黑暗裡喊誰有零錢。
她轉頭看我:「妳說下次換妳請。」
我們兩個走去投燈。那段路很短,我走得很慢。
「七號,妳暑假在花蓮喔?」
我看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回:對啊,在打工。
她說:妳每次限動都有看,又都沒+1。
白色的車,車牌我背得出來。副駕駛坐著一個女生,長頭髮,在笑。
車子轉進飯店的停車場。
我傳訊息給他:你在哪。他回:在新竹,加班。
他一個月來一次花蓮。每次來,都住不同的高級飯店。
我們沒有去過七星潭,沒有去過海邊。他來,我們就在房間裡。
我跟自己說,他工作很忙,能見面就很好了。
學校公告,全面改線上課。系排群組說,練球暫停,等通知。
我收了一個行李箱,坐火車回台中。
我爸的機車聲,我在巷口就聽得出來。
她們一走,桌上的人就開始講了。
「她們有說好啦,可以找別人抱睡,其他不行。予知道啊。」
有人說好開放喔,有人說我男友一定不准。我拿著湯匙,一口都沒有喝。
她蹲在我前面,把我的手指拉過去,一圈一圈纏透氣膠帶。
「妳指甲裂了都不會痛喔?」
我說還好。她抬頭看我一眼,說,妳每次都說還好。
我殺下去的那一球落地,她從後面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好球。」
抱了大概兩秒。我整個人僵掉,兩秒很長。
第一球我就打出界了。我轉頭說對不起,說了三次。
線審是一個綁馬尾的學姊。她把旗子放下來,看著我。
「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她說,「妳又沒有打到誰。」
我把她的頭髮剪壞了。左邊比右邊短了快三公分。
我拿著剪刀站在她後面,等她生氣。
她看著鏡子很久,然後說:「嶼。我愛妳。」
「所以我做完要去洗,」她說,「不是因為髒。」
我想起每一次。酒吧、店裡的小床、我的床。每一次她進去,水都開很久。
我一直以為她在洗掉我。原來她在哭。
「我在浴室。」我隔著門說,「我沒有跑。」
然後我把門鎖上了。
門縫底下有一條影子。她坐下來了。她在外面坐了兩個小時。
那台機器每隔幾秒,就把平台往下沉進樹脂裡,再慢慢拉起來。
沉下去,拉起來。沉下去,拉起來。
我看了很久才想到它像什麼。它像漲潮跟退潮。
我這輩子沒有等過任何人回家。
都是別人等我。或者,沒有人等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玄關的地上,聽樓梯間的感應燈一次一次亮起來,又一次一次暗掉。
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去洗澡。
不碰她,不抱她,連她遞過來的毛巾都不接。
「妳知道妳現在在做什麼嗎?」她站在浴室門口,「妳在做我以前做的事。」
「室友啦。」她說,「一起分房租的。」
她在外面講電話。我在裡面,手上拿著一個洗到一半的碗。
水一直流,我忘了關。
她的手放在我的腰上。
「妳每天晚上都這樣。」她在黑暗裡說,「換我確認。」
我閉上眼睛。我不知道被確認是這種感覺。
「妳店裡賣得最好的,」她說,「是哪幾隻?」
我想了一下。「臭臉的。」
「臭臉的是誰做的?」
我沒有回答。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四點五十二分,我傳了四個字。
「門我不鎖。」
傳出去以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整天。
螢幕上寫著:未接來電(27)。
二十七。
十月那天,我從家宴走出來,回到店裡,手機上也是這個數字。
「妳在幹嘛?」
「確認妳還在。」
她安靜了很久。然後她往後伸手,摸到我的手,把它拉過去,放在她的腰上。
「這樣放著。」她說,「我跑的話,妳就知道了。」
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六,斂帶著「後調」來我家。我正在煎蛋。
後調散了,她還在。
「搬來。」
不是問句。兩個字,沒有問號。
「好。」
我說得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還沒來得及跑。
十二月初,斂的專屬香水進入最後一輪確認,只剩兩個細微的差別。
這一次,她選它是因為喜歡。
品牌完成第一階段的安全改善,法務接手後續。
事情結束以後,換我們照顧彼此。
等檢驗報告的那幾天,我重讀九月的事件紀錄。
兩次危機,好像是同一條路。
十一月下旬第一波冷空氣。新香水試用時,有測試者身體不適。
樣品的封條,不對勁。
「我怕我太喜歡妳。」
她說得很小聲,像在跟自己的酒杯說話。
我把杯子從她手裡拿走。
電影裡的 Alpha 求婚時,順便要了永久標記。
斂抬起頭:「為什麼這種事情一定要放在求婚一起講?」
易感期結束以後,我們重新約了週末。
她找了一套睡衣給我,尺寸有點短。
易感期提早了一天。凌晨四點,冰箱運轉的聲音變得好清楚。
斂問我需要什麼,然後留了下來。
試香結束,斂把交接紀錄推到我面前。這次她說想我,沒有再拿工作當藉口。
我的週期,快到了。
交往以後,她傳來的第一則早安,是一張早餐照片。
第一次正式約會,斂主動牽了我的手。原來她私下這麼直接。
她道歉了三件事。眼鏡、香菜、外套。
她道歉的那三件事,是我那天最喜歡的三件。
星期六,我提早十五分鐘到餐廳,出門前換了兩次襯衫。
那天晚上,斂先說了喜歡。
上一次是下雨。我傳了天氣,她回來了。
可是今天基隆沒有下雨。
我找不到可以傳的天氣。
外套從我肩膀滑下去的時候,我沒有發現。
她發現了。她伸手,把它拉回來。
手指碰到我的皮膚,大概一秒。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一秒我忘了呼吸。
市場裡的苦橙,讓我想起斂說喜歡剝完橘子皮以後手指上的味道。
原來我也喜歡她。
「妳可以來救我嗎」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哈哈,沒有她平常會加的那些東西。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大的聲音。
十月初,臺北入秋。「今晚有空?」
她說是要調整香調。吃完飯又散了很久的步,我才開始覺得,這可能不只是工作。
我請了一天假,睡到早上十點半。
斂傳來訊息。我只能從那幾個字裡猜,她是不是在想我。
封鎖權限、核對紀錄,品牌暫時止住損害。斂問我昨晚有沒有吃飯。
封條和批號對不上的地方,還沒查清楚。
早上九點二十三分,斂打來電話:「妳現在方便說話嗎?」
研發資料被異常匯出,還沒上市的配方可能外流了。
一整天,她什麼都沒問。
傍晚六點十二分,只傳來一句:「今天基隆下雨」
我回訊息一向看心情。這是第一次,心情是想回。
「妳上一個是怎麼分的?」
她已讀了。
十分鐘後,她傳來一張廟口天婦羅的照片:「這間的甜辣醬比較好吃,妳要記起來。」
九月中,臺北終於有一點不像夏天的風。我順手帶了一瓶便利商店的白茶。
「妳很喜歡這個?」斂問。同一天,外部供應商來要資料。
第一版試作品做好了。斂說起 Omega 會被怎麼看待。
我沒有追問。那天她第一次主動把談話延長。
盲聞木質、柑橘、花香,十幾張沒有名字的試香紙。
我記下斂每一次停頓。她不說喜歡,但聞到某一張時,停得比較久。
2020 年九月,臺北。我第一次見到斂,是在一間聞不到香水味的香水公司。
品牌負責人要一瓶專屬香水,開了三個條件。我只問她:妳在意的是氣味本身,還是別人聞到妳時怎麼看妳?
我打了一整段,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不是因為不想回。
是因為太想回了。這種事很少發生在我身上。
距離 1.2 公里欸 妳是不是就住我店附近 還有,最後一句很可愛
我打了三次,刪了三次。
她拿起紅色粉筆,從我們地圖上的台灣,往外畫了一條很長的箭頭。
箭頭穿過菲律賓、印尼,一直畫到地圖外面,畫到牆上。
「你們的地圖太小了。」
「如果 2019 年在這裡,」她指著線的最下面,「長濱文化要點在哪裡?」
她踮起腳,手伸到黑板最上面,還不夠。
「要畫到天花板上。」
他拿起板擦,從黑板最左邊開始擦。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大的聲音。
「老師,那條不能擦。」
她把識別證翻過來,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
看了很久。
然後她用兩隻手把它還給我,像還一本很貴的書。
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支木頭髮簪,兩隻手往後一攏,轉了兩圈,頭髮就盤好了。
整個過程大概三秒。
「這條線,」她說,「一整個學期都不會擦掉。」
我問吳有沒有喜歡過女生。她說有,高中的學姊。
她沒有說「應該」。
隔天我跟她說我突然想學滑板。我根本不想學。我只是想跟她在同一條路上。
系排來了一個打籃球的人,第一天就會扣球了。頭髮是褪色的紫,像過期的茄子。
她休息的時候一直坐我旁邊。我本來想走開。
後來我盯著她頭頂那一截黑的,想:這個人黑頭髮應該比較好看。
公投那天,我跟爸媽一起去投票。他們投反對,我投同意。
回彰化的第三天,我在色彩學的教室裡,突然看到一個女生。
她跟我同班三個月。我發誓我之前從來沒有看過她。
我十八歲的第一張票,是跟媽媽一起去投的。
媽媽在第十四案蓋得很用力,印泥都暈開了。
晚上開票,我們兩個坐在三合院的門口,誰都沒有講話。
顏說:「我應該是喜歡男生的。」
她說「應該」。我一直在想那個「應該」。
那天晚上我打了球場的鐵網一拳。鐵網沒事。
柳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看了三秒。
然後她笑到蹲下去。
下午,禾把花環編好了。
嵐在一旁把兩個花環拿起來比,說今年她做的比禾的圓。
禾看了一眼。
「妳載我。」我說。
她轉頭看我,好像我說我要去扛神轎。
「妳毋免做伊的後生。」她說。
我低頭看我的手,蘆薈黏黏的,涼涼的。
埕把手放在轎桿上。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原來是這種感覺。」她說。
兩個被風吹也吹不歪的女生,在颱風天,在廟埕正中央,一人一件破雨衣,互相罵對方笨。
雨很大,我們笑得更大。
我們兩個躲在瓦斯行的鐵捲門後面,從縫裡往外看。
兩個爸爸,坐在我家門口,一個罵,一個倒茶。
「若無,」埕說,「咱假做是一對。」
「我是T欸。」
「我嘛是T啊。」
「伊講咱兩个親像伊的阿兄。」
「我知。」
「阿兄袂當娶小妹。」
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
出門前,她從木盒裡拿起那顆有白線的石頭,放進口袋。禾看見了,說帶那個做什麼。
「習慣了。」
「妳們兩個對我好好喔,」柳說,「好像我多了兩個哥哥。」
我跟埕同時笑了。笑得很像,也笑得很難看。
兩個短頭髮、腰圍加起來快要抱不住的女生,在七月中午的廟埕,在一鍋滾燙的油兩邊,用眼睛確認了一件事:
我們都看上同一個女生了。
早上,禾把兩張證件拿出來。
前幾天嵐提過一件事。她們年紀大了,有些東西應該先整理好,不要等到真的有事,才讓別人去找。
禾想了幾天,今天終於把鐵盒裡的紙全拿到了桌上。
嵐把去年的月曆取下來,新的掛上去。
牆上有一塊顏色比較白的地方。她把釘子往右移了一點,白色還是露出來一小塊。
禾站在門口看她。
園裡少了幾棵樹。
颱風過後,她們把倒下來的幾棵清掉,重新理過水溝。還有兩棵原本以為救不回來的,到了冬天,竟然抽出了新芽。
禾蹲下去看,伸手翻了一下嫩葉。
雨從昨天就沒有停過。
北窗外面的山整片看不清楚。禾穿著雨衣站在門口,想去看園裡的水溝。
嵐不讓她去。
禾把釋迦搬到工寮門口的時候,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箱子有一個角撞到地上。
她扶著桌子站了很久,等那陣痛過去,再蹲下去看有沒有果子撞壞。
一早,秀珠打電話來,問她們領了沒有。
嵐說還沒。
「三千六喔,記得拿。」
彰化的冬天跟台東不一樣。
禾早上起來,去院子裡摸昨天曬的衣服。袖口還是濕的。
母親在廚房叫她。
早上,報紙的第一版是一條從美國來的消息。
嵐讀了兩遍,拿起剪刀,又放下來。她對銀行的事情懂得不多,只知道畫面裡有很多人抱著紙箱從辦公大樓出來。
她想起自己的那兩個箱子。
下午,電視裡一直在播地震的消息。
禾從園裡回來,嵐坐在北窗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沒有換台。
畫面裡的屋子倒下來了,有人在瓦礫旁邊大聲喊著什麼。
去投票以前,嵐把兩個人的身分證放在桌上。
她拿起禾的那張,看見那行她已經很熟悉、卻還是會多看一眼的名字。
禾走過來,把眼鏡塞進衣服的口袋。
秀珠拿花來的時候,禾正在廚房剝蒜頭。
「今年姊姊做幾個?」
「兩個。」
七點二十分。
嵐坐在床邊,穿好了襪子,才想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
嵐今天把學校的東西帶回來。
兩個紙箱。
一個裝書,一個裝雜物。禾從發財車上把它們搬下來,放到芒果木桌旁邊。
今天的報紙,第一版有一列很長的火車。
車頭是橘色的。
嵐從頭讀到尾,讀完以後又翻回來看。新聞說,今天高鐵開始載客,從板橋到左營。
今年買的橘子很多。
秀珠買了,阿明也買了。禾不知道他們買過,又提了一袋回來。
三袋放在櫃台下面。
早上,嵐從衣櫥拿出一件紅色的衣服。
禾看見了,問她要去哪裡。
「買菜。」
媽媽走的那天早上,禾還在園裡。
秀珠打電話到她的手機,說你回來一下。
禾問:「怎麼了?」
霜起身要去倒水。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走。」
十二個月,堤第一次跟她要一樣東西。
「淡藍色,」安說,「阿堤說淡藍色好看。」
霜笑著點頭,把色票收回去。
她想,堤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她喜歡什麼顏色。
禾今天要去換身分證。
通知今年初就送來了,她把它夾在電話簿裡,好幾個星期沒拿出來。
嵐前天看到,問她要不要去。
打樣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設計:徐霜。
堤看著那兩個字,看到它們不像字。
「我今天在相親。」
霜說完,等了很久。
「我知道,」堤說。
照片裡的堤十五歲,在笑。
不是很小很小的、壓不住的那種笑。是整張臉都打開的那種。
霜從來沒有看過。
「阿堤,妳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火鍋的湯滾了又滾,堤一直看著那些泡泡。
「恭喜。」她說。
禾今年編花環。
她把花拿回來,放在芒果木桌上,又拿一把剪刀跟一捲線。
嵐去廚房以前,問她:「要不要我幫?」
「一個蛋餅,不要醬。」
堤跟老闆娘說的時候,沒有回頭問她。
霜站在她後面,突然覺得很冷。
霜在等那個聲音。
拉鍊、皮帶扣、安全帽的扣環。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她數到三百。堤沒有起來。
「妳對安就很急。」
霜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很準,像在報一個尺寸。
「妳是怕人家知道妳跟女生,還是怕人家看到妳家有多爛?」
「妳是不是……」
霜說到一半,就吻上來了。
堤一滴酒都沒喝。所以每一個字,她都聽得很清楚。
霜的無名小站,個人資料那一欄寫著:生日,09/09。
堤看了三個禮拜。
她不會說生日快樂。她只會在那個路口等。
「我媽叫我七夕去相親。」
霜說得很隨便,像在講明天要下雨。
「好啊,」堤說,「去啊。」
「我爸的店以前在中山路,」堤說,「媽祖廟那條。」
霜沒有回答。
她怕一回答,堤就會後悔說了。
下了兩天的大雨。
嵐早上起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窗外看不到山的上半截,雲很低,田裡都是水。
禾已經去店裡了。
「阿堤從小就這樣,什麼都不講。」
安笑著說,像在講一件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霜也笑了。她不知道。
嵐五十歲了。
禾前一天晚上,把日曆撕好,放在冰箱旁邊。
她怕自己忘記。
門口那張海報,比她本人還高。
每個走進鐵人館的人,都要先經過她的臉。
堤每天上班也要經過。她從來沒有抬頭看過。
「第一條,不過夜。」
「第二條,不問家裡。」
「第三條,不公開。」
霜停了一下,笑著說:「第四條,不要喜歡上。」
堤沒有笑。她說:「好。」
「看鏡頭。」霜說。
堤看著鏡頭。鏡頭後面是霜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這比在黑暗裡被摸遍全身,還要赤裸。
「我們總教練。」黃老闆拍著那個人的肩膀,「以前在北港,被我挖過來的。」
那個人伸出手:「妳好,我叫堤。提手旁那個,河堤的堤。」
霜握住那隻手。手心很粗。她上禮拜才摸過。
霜把狀態設成「顯示為離線」。
她不知道的是,在北港,有一個人也把自己設成了隱藏。
兩個人都在線上。兩個人都以為對方不在。
媽媽打電話來,問她今天有沒有去台北。
嵐正在廚房洗米,手上黏著幾顆米粒。她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
「沒有。」
堤伸手關了燈。
「我想看妳。」霜說。
「不要。」堤說,聲音很輕,「這樣就好。」
她從小就會。一張桌子再冷,她都有辦法讓它熱起來。
門口的風鈴響了。「是堤。」那個人說,「提手旁那個,河堤的堤。」
那一晚,她們確實在鬥。
今年最後一天,雜貨店的電視從早上開到晚上。
南亞那邊的大海嘯已經過了幾天。電視上還是海水,還是倒掉的房子。有人站在照片前面,找自己的家人。
風從昨天開始就不對。
早上出去,衣服一下子就乾了。不是太陽很好,是風太熱。
禾站在門口,看著釋迦園那邊,說要過去看看。
嵐今天回家,沒有先把鞋子脫掉。
她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疊紙,問禾,家裡還有沒有紅筆。
「你書桌上就有。」
昨天放學以前,辦公室的收音機忽然開得很大聲。
林主任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天線拉長。
總統在台南被槍打到。
禾去市區洗照片。
照相館的老闆說,明天才能拿。她說不行,今天晚上要用。
老闆看了一眼底片,又看了一眼她。
嵐本來不知道今天有遊行。
星期四,學校的年輕老師拿著一份報紙來,跟另外一個老師講話。兩個人站在辦公室的影印機旁邊。
「星期六,台北。」
秀珠把口罩搬到櫃台後面。
一開始,一盒賣出去兩三個,後來有人來,一買就要一整盒。有人說台北有一間醫院關起來了,裡面的人出不來。
電視在播那間醫院。門口很多人,拿著紙,隔著玻璃比手勢。
年初三,嵐跟禾去彰化。
出門以前,禾在發財車的後面放了兩箱釋迦,一箱比較熟,一箱還硬的。嵐說不用帶那麼多。
「你媽上次說好吃。」
媽媽今天很早就起來了。
禾到店裡的時候,才六點多,媽媽已經坐在櫃台前面,戴著一副用橡皮筋綁過的眼鏡,手上拿著一疊照片。
「找什麼?」禾問。
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嵐叫小朋友把國語課本收起來。
她從講桌下面拿出一疊紙,一張一張發下去。紙的最上面有五個字。
我的家人們。
嵐今天穿了白襯衫。
不是去學校。今天是星期六。
她在鏡子前面把扣子扣好,轉過頭來,問禾,那件白的還在不在。
新年的第一天,報紙上有三個英文字母。
WTO。
嵐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條線。昨天的報紙也有,前天也有。今天寫得最大。
媽媽今天不想戴花環。
早上嵐把花拿來了,媽媽看了一下,說今年不用了。
「為什麼?」禾問。
今年投票,學校借了兩間教室。
前一天放學,嵐把黑板擦乾淨,把小朋友做的勞作收進櫃子。管理員來搬桌子,她跟他一起搬,把桌角對齊地上的粉筆線。
回家以後,禾問她,明天幾點去。
店裡的電話簿濕了一角。
是昨天下午阿明拿帳本的時候,把一杯水打翻了。禾把電話簿攤在冰箱上面,用兩罐魚罐頭壓著。壓了一個晚上,今天早上拿下來,紙還是皺的。
秀珠說,換一本啦。
「如果是你在那棟樓上,」禾說,「你打電話給我,你會說什麼?」
嵐想了很久。
「我會說,」嵐說,「門要閂好。」
今年的花環,很正。
一圈一圈,紅的黃的紫的,排得整整齊齊。戴上去,不會往一邊掉。
禾用手摸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有一點想念那個歪的。
電視上,四個人站在河的中間,手拉著手,等。
水一直漲。
嵐站在店裡的電視前面,手抓著禾的手臂,抓得很緊,忘記旁邊還有人。
眼鏡行的老闆看看禾,又看看嵐。
「姊妹喔?」
十一年前,照相館的老闆也這樣問。
「不是。」禾說。
「換人了。」爸爸在電話裡說。
「嗯。」嵐說。
「我以為,」爸爸說,很慢,「我死以前,看不到。」
「黃代書說,這張紙,不是全部都算。」禾說,「九年前就說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寫?」
「算多少,是他們的事。」禾說,「寫,是我的事。」
鐵盒裡有一張照片,跟一塊小木頭。
木頭上刻著一座山。山的右邊比左邊低,歪的。
禾拿著那塊木頭,看了很久。
「原來,」她說,「他也刻歪。」
過了枋寮,禾的眼睛開始閉起來。
「換我。」嵐說。
禾看著她。
「離合器,慢慢放。」嵐說,「你教的。」
「你那邊有電嗎?」媽媽問。
「有。」嵐說。
「那你開著。」媽媽說,「你那邊開著,我就知道那邊有亮。」
禾拿到的選票,跟嵐的不一樣。
她的那一張,上面印著阿忠的名字。
嵐站在布簾外面等她。那一張,嵐這輩子都拿不到。
张老师:
我叔叔周……今年八月走了。走得很安稳。按他的意思,葬在奶奶旁边。
嵐把信放在桌上,很久沒有拿起來。
嵐的媽媽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很久。
「你爸叫我看桌子。」她說,「他說,回去要跟他講。」
「要講什麼?」禾問。
「講有沒有曬到太陽。」
「你躺著。」嵐說,「我去。」
「你又不會。」
「你教過我。」嵐拿起發財車的鑰匙,「離合器,慢慢放。」
花環有一邊比較厚,一邊比較薄,戴上去,歪的。
禾用手扶了一下。
「歪了。」禾說。
「歪也是我編的。」嵐說。
「陳阿姨,」那個女生說,「我現在也是老師了。」
禾看著她。八年前,她在這裡買醬油。十六年前,她在學校門口哭著用族語說要回家。
「我叫 Ukay。」她說,「張老師知道。」
「那本刊物,」吳老師說,「我說我看了,就想到你。」
嵐點頭。
「我那時候,」吳老師說,「也想到他。」
老人家把水桶裡的水,一瓢一瓢潑在豬身上。
「豬又沒有出去。」他說,「是人出去。」
禾蹲下來,把豬圈的門重新釘了一次。
「十年前你問我,他們會不會管我們。」阿忠說。
「我記得。」禾說。
「我現在,」阿忠說,「要去他們裡面上班了。」
門後面,多了一道門閂。
新的,銀色的,螺絲還沒鎖緊。
「店裡拿的。」禾說,「不是怕。」
「那是什麼?」
「多一道。」
禾站在椅子上,把膠帶從玻璃左上角拉到右下角。
拉歪了。
「歪了。」嵐說。
「擋風的,」禾說,「又不是擋人的。」
「陳小姐。」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用左手寫字。
「嵐呢?」
「在洗澡。」禾說。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那,」嵐的爸爸說,「我跟你講。」
十五年前,禾在後面扶著機車,跑著跑著,就放手了。
現在她坐在駕駛座旁邊。
這次,她放不了手。
「你踩離合器,」禾說,「慢慢放。比你想的還要慢。」
報紙上,一則很小的新聞。
那本書的作者,在巴黎過世了。二十六歲。
嵐把報紙放下,看窗外。
她四十歲。她有一扇窗戶,有一棵芒果樹,有一個人在廚房炒菜。
那個二十六歲的人,寫了一整本書。
「眷屬,」人事室的小姐說,「配偶、父母、子女。」
「如果都不是呢?」
小姐抬頭看她,好像這個問題很奇怪。
「都不是,」小姐說,「就不是眷屬啊。」
小姐把表格推過來,指著那一格。
「要寫國字。照念的寫。」
禾看著那一格,看了很久。
「那不是我的名字。」她說。
她把表格推回去。
禾把印章蓋下去,拿起來看。
有一點歪。
她拿著那張選票,看了一會兒。
「蓋歪也是我蓋的。」她小聲說,用族語。
然後她把選票對折,放進票匭。
家屬站一排。媽媽,禾,秀珠,阿明,秀珠的女兒。
嵐站在後面,跟部落的人站在一起。
秀珠回頭看了一眼,走過來,抓住嵐的手腕。
「你站錯了。」秀珠說,「阿嬤說的,兩個都是。」
「阿嬤。」禾說,「憲法寫了。原住民。」
阿嬤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十年前,」阿嬤說,「你回來跟我講這三個字,我說什麼?」
「本來就是啊。」
「現在還是。」阿嬤說。
紙上印著三個字。
女同志。
嵐看了很久。她教了十九年國語,認得的字很多。這三個字,每一個她都認得,放在一起,她第一次看到。
原來,有人這樣叫自己。
電話接通了。響兩聲,有人接。
「喂。」
是嵐的聲音。不是雜貨店,不是秀珠,不是媽媽。
禾站在台北的公用電話亭裡,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是我。」她說,「我喊得很大聲。」
戶政事務所的小姐,還是戴紅框眼鏡。
「跟戶長的關係?」
「寄居。」嵐說。
小姐抬頭看她。「八年前,你也是寫寄居。」
「對。」嵐說,「寄居也是住。」
電視上,兩個老人在新加坡握手。
同一天,山東寄來一封信。字很醜,有三個錯字。
「這裡的人都說我是台灣來的。」周主任寫。
十三年前,嵐離家那天,爸爸坐在藤椅上,背對著門。
今天,藤椅轉過來了。
老人家拄著拐杖,看著門口,看著嵐,又看著嵐後面的禾。
「陳小姐。」他說。
十二年前,嵐坐了一整天的金馬號,吐了兩次,才到台東。
今天,南迴鐵路通車了。
她在一張紙上算:台東到高雄,高雄到彰化。
算出來的數字,比她想的小很多。
黃代書推了推眼鏡:「這是農地。農地上蓋的是農舍,起造人要有農民的身分。」
「張小姐是老師。」他說,「她不行。」
那一欄,只寫得下一個名字。
收音機說,立法院今天通過刑法一百條修正。以後只是說話、寫文章,不再算內亂。
嵐說:「我想把剪報簿拿出來。」
「上次你也這樣說。」禾說。
「這次,」嵐說,「不放回去了。」
半夜兩點,嵐燒到三十九度八。
急診室的護士拿著一張表,問禾:「你是她的什麼人?」
禾張開嘴。那一欄很小,只有兩個格子。
電視上,那些老代表一個一個走出來,有的坐輪椅。
周主任看著電視說:「他們回家了。」
然後他說:「張老師,我想請你幫我寫一張東西。我要退休了。」
阿嬤拿著選票,問禾:「上面寫什麼?」
禾看了一眼。「平地山胞。」
「山胞住平地。」阿嬤說,「這次要算喔。」
秀珠的女兒背著新書包,站在店門口,問:「阿姨,學校可以說族語嗎?」
禾蹲下來幫她綁鞋帶,綁了兩次都沒綁好。
三十年前,禾的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
周主任站在椅子上,把牆上那張紅字撕下來。
紅字後面,有一塊比較白的牆。
「不打了。」他說。
晚上,嵐問禾:「在外面,我們還要小聲嗎?」
禾在草地上插了四根竹竿,拉起紅色的塑膠繩。
「這裡是門。」她說。
太陽往山後面走的時候,嵐從包包裡拿出一本存摺,放在禾的膝蓋上。
禾沒有打開。
十年前的今天,嵐坐在金馬號上,吐了兩次。
中午,秀珠舉著一個信封:「彰化的。」
信封裡沒有媽媽的信。只有一張紙,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有半個巴掌大,每一個都歪的。
最後一個字,是「父」。
電視上,一扇鐵門打開,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走出來。他在牢裡,前後二十五年。
嵐說:「我想去把剪報簿拿出來。現在。」
晚上八點半,禾拿了手電筒和鋤頭。
剪報簿的第一頁,是美麗島。八個名字,嵐一個一個唸過去。
「出來了。」
吳老師的兒子在中正紀念堂,跟幾千個學生坐在地上。
放學以後,辦公室只剩她們兩個,和一台收音機。
吳老師說:「我跟我先生,結婚了,跟沒有結婚一樣。」
她沒有轉頭。
「你們沒有結婚,跟結婚了一樣。」
阿嬤說,她要照一張相,以後要用的。
照完,她轉過頭:「你們兩個,也照一張。」
九年了,禾跟嵐從來沒有兩個人一起照過相。
照相館的老闆搬來一張長椅,問:「姊妹喔?」
禾還沒開口,阿嬤先說話了。
報紙說,吳鳳的故事,要從國小課本裡拿掉了。
嵐教過那一課。
六年前,她第一屆的學生在下課的時候問她:「老師,我們以前也會殺人嗎?」
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電視上,坦克車從很長的馬路上開過來。
播音員一直說,同胞。大陸同胞,骨肉同胞。
禾想起小時候的課本。大陸的人是同胞,她是山胞。差一個字,差在哪裡,老師沒有說。
那天,桌角放著一封彰化寄來的信,嵐不敢拆。
中午的辦公室,收音機說,有一個雜誌社的負責人,在警察來抓他的時候,把自己燒死了。
老師們說,瘋子。說,這樣有什麼用。
「張老師,你覺得呢?」
九年來,嵐在這個辦公室裡說過很多次「我不知道」。
這一次,出來的不是那一句。
禾第一次去台北,是去喊「還我土地」。
喊了一整個下午,晚上,她在路邊的公用電話打回店裡。
「我一直在想我那塊地。」
「那塊地又沒有人拿走。」嵐說。
「現在沒有。」禾說,「我死了以後,就有人拿走了。從你那裡拿走。」
禾開著發財車,載嵐去都蘭的海邊撿石頭。
「房子蓋好的時候,門口要鋪石頭。每一顆都是我們自己撿的。」
嵐撿的都是平的、扁的、沒有缺角的。禾撿的都是長得像什麼東西的。
下午,嵐撿到一顆灰色的小石頭,中間繞了一整圈白線,沒有斷。
「像戒指。」嵐說。
電視上,台北的大馬路,水柱打進人群裡,斗笠滾了一地。
晚上十一點多,店裡的電話響了。是嵐的媽媽。
「你二叔跟庄裡的人上台北了,到現在沒有消息。」
停了一下,媽媽又說:「你爸爸右手拿不住筆了。他現在每天下午,用左手練字。」
總統死了。隔天早上,全校在操場上默哀三分鐘。
嵐站在班級前面,低著頭。
晚上,她跟禾說,她默哀的時候,什麼都沒想。
禾說:「我有想。我想的是那塊木牌。」
周主任拿著一封信來找嵐,說他的字不好看。
「張老師,你幫我抄一遍。」
信是寫給山東的。寫給他媽媽。
他說:「三十八年了,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七月十五日零點,戒嚴解除了。
嵐說:「我們可以大聲說話了嗎?」
禾試了一下。在房間裡,用平常的聲音,叫了一聲嵐的名字。
聲音大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嵐帶的第一屆學生畢業了。
她站在禮堂前面,看著三十二個孩子一個一個上台領證書。
禮堂最後一排,坐著一個沒有孩子要畢業的人。
禾穿著她唯一一件襯衫,坐得很直。
報紙說,那個鄒族的男孩今天清晨被槍決了。十九歲。
他念過師專,跟嵐一樣。
他北上找工作,身分證被老闆扣住。
禾走到櫃台後面,把自己的身分證拿出來,看了很久。
清晨五點多,床開始搖。
她們從同一個房間衝出來,衝下樓梯,衝到馬路上。
嵐抱著禾,禾抱著嵐。
對面的阿伯站在他家門口,也穿著睡衣,一直看著她們。
阿忠畢業了,從台北回來,說他今天在圓山飯店外面站了一整天。
「他們組黨了。」阿忠說,「民主進步黨。」
禾問:「他們會管我們嗎?」
阿忠想了很久,說:「不知道。」
以前,「同性戀」這三個字,嵐只在愛滋病的新聞裡看過。
後面接的是:高危險群、傳染、隔離。
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前面接的是兩個字:我是。
嵐在辦公室裡,把那本雜誌翻過去,又翻回來。
初三,阿姨家的親戚問嵐為什麼還不結婚。
嵐說:「我在彰化有男朋友。」
那天晚上,禾把枕頭抱下樓。
這是她們在一起五年,第一次大吵。
戶政事務所的小姐看著那一格,抬頭問:「寄居?」
「寄居。」嵐說。
小姐蓋了章,說這次選舉來不及了,下一次才能投。
嵐走出去,站在台階上,覺得自己好像終於住進來了。
嵐的頭髮長到肩膀了。
禾搬了一張椅子到院子,拿出剪刀,說:「坐好。」
「你會剪嗎?」
「我剪過釋迦、剪過電線、剪過阿明的頭髮。」禾說,「你沒差多少。」
嵐三十歲生日,禾花了三個月,做了一張桌子。
桌腳是工寮後面那根舊木頭,桌面是芒果樹修下來的枝幹,刨了一百多遍。
她把桌子搬上二樓,放在鐵窗底下。
「以後,」禾說,「你在這裡寫字。」
台北的十信倒了,全台灣都在排隊領錢。
禾也去了。她把存了十幾年的錢,全部領出來。
媽媽問她要做什麼。
她說:「買地。登記在我的名字。」
阿忠從台北打長途電話回來,說他們今天成立了一個會。
名字很長,禾記不住。
只記住了中間那三個字。
她掛了電話,對著空空的店,小聲唸了一遍:原、住、民。
爸爸中風了。嵐回彰化,一住就是一個月。
這是她們在一起以後,分開最久的一次。
禾寫信很少寫超過十行。錯字很多。
最後一封,只寫了一個字。
嵐說她要幫忙套袋。
禾說你不行,你會曬死。
嵐還是去了。到中午,她的脖子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晚上,禾一邊幫她擦藥,一邊罵:「我就說了。」
電視說,土城海山煤礦發生災變,坑內還有七十多人。
禾站在店裡,看著畫面上那個黑黑的洞口。
她想起阿成。
國小二年級,掛「我要說國語」木牌的,不只她一個。
獵人從山上回來的那天晚上,秀珠站起來,說她要結婚了。
對象是阿明。
全家都看向禾。
秀珠說:「姊,你不要的,我要。」
投票那天,阿姨帶了一個男人來店裡。
男人買了一包長壽,站在櫃台前面,不知道該看哪裡。
嵐坐在樓梯上改作業,一個字也沒改下去。
禾三十歲了。
停電以後,整條南王路只剩下收音機的聲音。
秀珠拿著蠟燭上樓,敲了嵐的門。
門一開,燭光照進去,照到床邊兩雙拖鞋。
秀珠看了一眼,說:「姊在你這裡喔。」
表弟從台北寄回來的,是幾張手寫的影印本,上面寫著:高山族正面臨民族滅亡的危機。
嵐看完,第一句話是:「這個要小心。」
禾把那幾張紙抽回來。
「你們每次都說小心。」
嵐的爸爸來信了。用毛筆寫的,墨透過信紙,從背面也看得到字的形狀。
禾看不到信上寫什麼。她只看得到嵐的臉。
嵐讀完,把信摺成四摺,再摺成八摺,摺到不能再摺。
收音機說,美國又背棄我們了。
旅社的老闆娘頭也沒抬:「兩個人喔?一間還兩間?」
「一間。」禾說。
老闆娘把鑰匙推過來,繼續看她的歌仔戲。
嵐站在櫃台前面,等了很久,等那個多看一眼的眼神。
沒有。在花蓮,沒有人認識她們。
電視上說,台北有人拿著槍搶了銀行。媽媽說,二樓的窗戶要裝鐵窗。
嵐說:「這樣就看不到山了。」
禾拿著捲尺量了很久,最後在鐵窗的正中間,留了一格可以從裡面打開的門。
「鐵窗是防外面的人,」她說,「不是防你。」
除夕下午,嵐在雜貨店的電話前面站了半個鐘頭,才撥出那通長途。
「學校要值班。」她說,「今年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媽媽沒有說話。然後爸爸把話筒搶過去,只說了一句,就掛了。
晚上,阿嬤塞給她一個紅包。
信封已經貼好郵票了。嵐站在郵筒前面,信舉在投信口,停了很久。
禾站在三步外面,沒有催。
收音機說,早上那架飛機上的一百一十個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嵐把信放了進去。
嵐蹲在店後面的水溝旁,火柴劃了三次都沒點著。
禾從後門走出來,把那盒火柴拿走。
「燒了,你就忘記了嗎?」
那天晚上,她們把剪報簿裝進一個餅乾鐵盒,埋在釋迦園的工寮底下。
也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們在屋子裡講話,都變得很小聲。
「Samingad。」
嵐說得很慢,最後一個音沒有揚上去,平平地落下來。
禾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有人在家門外面叫這個名字。
她更沒有想過,第一個這樣叫她的,會是一個學校的老師。
除草的時候,禾用大拇指把嵐臉上的泥抹掉。
只是一下。
可是禾的媽媽看見了。收工的時候,她走到嵐旁邊,用國語說:
「她以前不笑的。」
停了一下,又說:「你們兩個,不要讓別人講話。」
花環是給打獵回來的男人戴的。媽媽要禾編一個給阿德。
禾編了兩個。
第二個,她藏在雜貨店的冰櫃後面,等到晚上,戴在嵐的頭上。
「這不是給打獵回來的人嗎?」
「給值得戴的人。」
開票的時候,嵐拿起一張票,蓋章蓋歪了,一半在框外面。
那張票摺得歪歪斜斜,跟早上阿嬤從圈票處走出來時手上那張,摺法一模一樣。
監察員說:「無效。」
嵐把票舉高,聲音沒有抖:「無效票一張。」
「你不要放手。」
「不會放。」
禾在第二十步的時候放了手。嵐自己騎了二十公尺,騎得很好,直到她回頭。
然後她連人帶車,衝進了釋迦園。
公路局的金馬號在南迴公路上彎了一整個下午,嵐吐了兩次。
來接她的女人靠在發財車旁邊,袖子捲到肩膀:「張老師?」
回南王的路上,車子經過一片圍起來的工地。怪手停著,地上立著一塊一塊掀開的石板。
「挖到石板棺。」那個女人說,「收音機說,今天是火車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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